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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江月.參禪

聲光電氣,凡體之所感俱間時而達。現所惱者,過去之心也;將憂者,現在之心也。光錐之內,唯現在為一點,無所謂過去將來。 鳥唳廬中猶靜,茅喧雁已離宅。高軒獨坐萬思埋,紛擾感時都汰。 當下光錐無物,驚憂似水滌懷。莫觀過去與將來,斯景此心現在。

風扇之舞

  電視裡,鋼鐵的關節又一次精準地屈伸。這是第二個年頭了,銀色偶人在最盛大的舞臺上踏步、轉身,整齊劃一地揚起手臂,臺下掌聲如雷。我關掉電視,遁入倉庫──想來,大概是為了躲避那陣掌聲。   它蜷縮在角落,被一疊舊書與半捲草蓆掩著,蛛網替它披了一頂灰白的面紗。我將它拖出時,它咳出一口陳年的塵,宛如老者從深夢中初醒,總得先清一清喉嚨。三片扇葉早已褪去出廠時的乳白,被光陰熏染成暗淡的菸黃;外罩斷了一根鐵絲,突兀地翹著,似它緊蹙的一道眉。底座上一行字跡斑駁,漆皮剝落而難辨全貌,僅餘下半個年份沉寂於此,像一塊不願言語的石碑。   出於一種近乎殘忍的好奇,我將插頭按進了牆面的孔洞。   起初是一陣遲疑。電流在它鏽蝕的血管裡踟躕,馬達低聲呻吟,彷彿在問:還要轉嗎?還要跳嗎?隨後──它動了。那並非俐落敏捷的旋轉,而是先微顫、再發抖,像個久未挺立的人,正努力找回自己的雙腿。葉片掙扎了三四回,纔悠悠旋開,將積攢多年的灰塵層層甩入半空。陽光恰從窗縫斜刺進來,塵埃便在光柱裡肆意狂歡,金的、銀的、細小的星子,被它一揮手,漫天撒落於整間倉庫。我恍然大悟:它不是在抖落塵埃,而是在褪去舊衣,要赤條條、乾乾淨淨地,跳給天看。   它開始擺頭。緩緩向左,及至盡頭,傳來一聲輕微的「咯」,那是齒輪咬合間的些許滯澀。可它不慌,便在那一聲「咯」裡稍作停頓,猶如舞者在躍至最高點時屏住的一息,而後纔折返向右。它的節奏並不勻稱:左側偏快,右側漸緩;有時行至中途驀然一頓,彷彿想起了什麼,又似什麼也沒想,只是乏了,稍作停歇。風從它身上湧出,不甚強勁,溫吞且斷續,一陣接一陣,宛若它的呼吸。微風拂面,夾雜著鐵鏽與舊木的氣息;被這樣一臺破舊之物吹拂,我竟覺著,它比夏夜裡任何新式冷氣都更為熨帖──因這風裡,揉進了它的一生。   我蹲在它跟前,久久注視,忽然思忖:跳舞,究竟是什麼?   總以為跳舞是把動作做對。可細細想來,世上最動人的舞姿,從來不在於「對」。它存在於一具會疲憊的軀體,與再也跳不動的那一刻之間;存在於人渴望飛翔,而地心引力偏要將他拽落的那場較勁之中。舞者之美,美在終究會落地;他騰空越高,我們越是替他捏把冷汗,因為彼此皆知──他與我們一般,會墜落,會老去,終有一日再也抬不起這條腿。舞,是借來的:向時間借一具血肉之軀,跳一支必然散場的舞。正因為終將散場,每一個瞬間纔彌足珍貴。一個永不疲倦、永不墜落、明年還能分毫不差再跳一...

臨江仙.祭國父文

鬱鬱崢嶸披墨翠,松風萬頃停雲。拾階千步悼冰魂。飛簷銜遠岫,碧瓦護靈墳。 憾囑三民人去後,金烏赤影交焚。當年應悔嫁衣紋。青山埋舊夢,綠水續前塵。

「個人」與「集體」的悖論

  在語義被高度符號化、甚至被刻意誤讀的輿論場中,大眾對社會學核心概念的認知往往蒙著一層幽微的迷霧。最顯著的無知莫過於將「個人主義」等同於「利己主義」,並將「集體主義」粉飾為「利他主義」。這種顛倒黑白的定義對立,不僅將詞語的原意連根拔起,更掩蓋了文明演進與社會運行的真實理路。當我們剝離意識形態的濾鏡,深入考察人類文明的互動模式時,會發現一個極具諷刺意味的悖論:強調「個人價值」的社會往往展現出更強的「利他」傾向,而動輒以「集體」之名行事的環境,反而容易催生出大批「極端利己主義者」。這種南轅北轍的邏輯倒置,實質上源於兩者對權益邊界與社會契約本質的認知差異。   究其根源,「個人主義」與「集體主義」的分野,完全體現於對利益劃分區塊大小的界定。「個人主義」的核心預設是:每個人都是獨立且神聖的利益主體,其權利具有不可讓渡的原子性。在這種視野下,社會被視為由一座座獨立堡壘組成的有機群落,由於每個人的權益邊界清晰且不可合併,保護「整體」的唯一途徑便是保護組成整體的「每一個」個體。當人們有了這樣的共識,制度的基石就會被設定為守護所有個體尊嚴的底線,此時一個奇妙的置換便發生了:因為深知只要有一個人的權益被非法侵佔,自己便可能成為下一個受害者,每個人遂產生了為他者爭權的內在驅動力。在個人主義社會中,那種強烈的「利他」傾向,本質上是一種深謀遠慮的自保──人們透過建立普遍性的法律與道德護身符,確保自己在身陷囹圄或遭遇不公時不致無人問津。這種基於安全感而催生的同理心,讓「保護他人」與「守護未來的自己」在邏輯上達成了完美統一。   然而,「集體主義」的運作邏輯卻走向了無比黑暗的深淵。它預設存在一個高於一切的抽象集體,為了這個「宏大」共同體的繁榮,個體乃至小共同體的利益就隨時都可以被擺上祭壇。在這種宏大敘事的陰影下,個體的權利處於一種極不穩定的「薛丁格狀態」──你永遠無法預知自己何時會成為被犧牲掉的「代價」。這種對未來的不確定感與深層恐懼,非但不能孕育出真正的利他精神,反而會激發出求生本能下的極致自私屬性。當社會不再提供穩固的權益保障,每個人都必須在隨時可能坍塌的環境中爭奪有限的存量資源,以防自己淪為被平攤、被挪用的對象。那些被詬病的「冷漠者」或「自私者」,往往並非天生道德感缺失,而只是因為在一個權力可以隨意切割個體的環境中,他們除了自顧不暇,已無餘力顧及他人的苦難。沒有任何人可以預料自身是否會...

懷念乾祖母

  母親從國內傳來訊息,最親愛的乾奶奶於昨夜八點在醫院安詳離世。初聞噩耗,悲傷猶如潮水般湧上心頭,淚水在眼眶中翻滾,不肯落下。這一天終究來了──我早已知道它會到來,只是不曾想像它會如此迅疾、如此無聲地降臨。昨日白天,我還剛與她通過電話;她虛弱的聲音滿是叮嚀與嘱託,而我萬萬沒想到,這將是我們見的最後一面。   她的離開不是生命的終結,而是這個世界對她的失去。像奶奶這樣的善良、單純而深情的人,離去並非因她不適合這個日益瘋狂的世界,而是這個世界實在承受不起她的溫度。在這個荒涼的人間,她曾是我唯一能無條件被愛的所在;如今她走了,我彷彿失去了那份資格。   世間的愛,往往有條件。它伴隨著期待、責任、社會的審視,有時甚至被物質或利益牽引。人們說「母愛如水,父愛如山」。但在我成長的經驗裡,父母的愛總與期待緊緊相繫──「望子成龍」、「盼女成鳳」,不能說這不是愛,但它裹挾著自身的重負,使人難以感覺到純粹的溫暖。至於男女之情,更是複雜難明,是靈魂的契合,還是肉體慾求的交織?我常覺得這問題如深海,永無底。朋友的義氣,有時也如煙雲般轉瞬即逝。   唯有奶奶的愛,不帶任何附加。她不是血緣上的祖母,卻演繹了最純粹、最無條件的親情。她不審視、不要求,只是靜靜地注視、關愛著我。我在她面前能無拘無束,如同在那個被時間遺忘的小巷裡,無憂無慮地玩耍、哭著、笑著。   那條名為「小西門」的狹窄小巷,是我童年中永遠的避風港。巷子不大,只有狹窄的石板路、老式的民居、還有奶奶與爺爺那間小小的店鋪。太陽透過梧桐樹縫隙灑下斑駁光影,有時光滑得像時空的碎屑。奶奶每天早晨叫醒我,替我穿衣、餵我吃早飯;爺爺會牽著我的手在巷子裡散步,傍晚時分,我的哭聲總會在他溫柔的陪伴下停止。   那裡的日子雖然簡單,卻是我生命中最深刻的時光。奶奶從不苛責、不埋怨;當我的衣服破了,她只會笑著去找裁縫幫我補好,像光陰裡最溫柔的縫線,一點一滴縫合我幼年心中的缺口。她織的毛衣、她塞進我手裡的零食、她笑著喊我那不為人知的小名──這些細微的瞬間,早已刻入我的血液、凝成永不褪色的記憶。   然而時間無情,把一切都推向了彼岸。小巷被拆除,取而代之的是城市的宏大規劃;我離開了那裡,回到了高樓林立的現實生活。那些斑駁的笑聲、溫暖的日光、奶奶慈祥的目光──它們都成了記憶裡最柔軟的部分。即便多年後再回想,仍然清晰如初。奶奶的愛,正如那個小巷、那段時光一般,純粹...

「反封建」和「自由戀愛」是什麼?

  許多人對「封建禮教壓制自由戀愛」存在深刻誤解,尤以不求甚解者最容易把問題理解得正好相反。封建禮教究竟從何處壓制了所謂「自由戀愛」?若不先釐清這個問題,就無法理解「自由戀愛」這一近代纔出現的嶄新概念。倘若有人以為「自由戀愛」等同於「性解放」、或與「女權」中那種「我的身體我作主」的理念同源,那便更是滑天下之大稽──不是全然無關,而是南轅北轍。   元明清以降,民間戲本、話本、小說汗牛充棟,《西廂記》、《牡丹亭》、《金瓶梅》等無不在「性愛」上極為奔放。無論痴男怨女、白面書生、大家閨秀、小家碧玉,皆動輒私相授受、踰越綱常。這些作品本質上只能算作「性解放」,若說它們「反封建」,未免張冠李戴。眾多卷帙之中,唯有《紅樓夢》確實呈現出「反封建」的深刻旨趣,以致招來朝廷震怒焚燬,而全書至今原稿散佚,未能完璧。此事恰恰說明:封建王朝從不畏懼性解放,「性解放」與「反封建」是兩個涇渭分明的概念。細想即可明白:若「性解放」被視為大逆不道,又怎會青樓妓館遍地、歷朝歷代皆予以默許,甚至視為稅收來源之一?   再讀《紅樓夢》,其中對性愛的描寫不僅少之又少,且多以隱筆帶出,語中含蓄深意,明顯帶著譏嘲。寶玉與黛玉兩人,更是冰清玉潔、守禮異常,可謂「相敬如賓」,毫無半點踰矩之行,這又是為何?正因寶黛二人之情,本質上屬於「靈」情,而非「肉」情。寶玉不肯刻苦讀書,眾人如寶釵、湘雲、襲人、賈政、王夫人等皆對之諄諄勸說,唯有黛玉能真正體貼其內心。曾有一回,史湘雲與寶玉又提及科舉求仕的「經濟」之事,寶玉不耐煩地高聲抱怨:「林妹妹不說這些混賬話;要說這話,我也和她生分了!」可見林黛玉之於賈寶玉,不僅是青梅竹馬,更能心意相通──若以今日之詞形容,二人正是無可質疑的「靈魂伴侶」。   自古論愛情,常有「靈」與「肉」之分。故「自由戀愛」在古代並非絕跡,小戶人家若男女互相傾心,男方立可請父母或尋媒人提親,既有禮法依據,又可「明媒正娶」。即便豪門大族,只要門當戶對,此事亦非不可行。但若遇真正的家長包辦,則新人往往要到洞房之中掀開蓋頭的那一刻,纔第一次見面。傳統婚姻的核心祝願是「早生貴子」,洞房之內置放紅棗、花生、桂圓、蓮子,亦是為了諧音警醒。事實上,「早生貴子」正概括了封建禮教對婚姻的一切理解:婚姻的核心義務便是傳宗接代,所謂「不孝有三,無後為大」。因此,傳統婚姻對「肉」的重視遠勝於「靈」,包辦婚姻中的男女,見面後首先要...

七律.嘆輪迴

蕭寺人煙柏樹知,朱顏一霎髮白絲。 斷橋新柳折又吐,蕪院清池靜復嘶。 施公海戰澎湖日,慶帝諠爭臺島時。 三百春秋一夜夢,今朝還作古來痴。

七古.驚聞瓊瑤自盡悲中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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瓊花殞,玉瓶沉,青鸞斷續小庭昏。 紅樓夢盡無歸路,墨灑霓裳掩淚痕。 昔日風流今安在,一簾幽夢化纖塵。 悲秋雁,斷腸辰,天光雲影染香魂。 黛玉葬花誰再見,他年葬身有幾人。 瑤池仙子瀛洲去,空山紅葉雨涔涔。

七律.月夜思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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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闌清露溼蒼苔,銀漢盈盈照客懷。 故園何處尋歸夢,雲海茫茫隔幾徊。 桂華似水流千里,鄉思如潮漲不衰。 欲寄此宵無限意,長風吹月入窗來。

七律.千島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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雲鎖蒼空日影帆,碧波猶映打漁船。 獼猴欲渡迴廊路,錦鯉將棲石筍潭。 府縣俄頃沉江水,樵夫忽然握釣竿。 可憐世上聞千島,還是深淵夢裡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