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假「民族主義」

  華語名詞,有名副其實者,有名存實亡者;而最險惡的一種,是名仍其名,實已易主,不單易主,而且所云正好相反──軀殼原封未動,魂魄早已偷天換日、黑白顛倒。「民族主義」四字,正是此中翹楚。欲讀先總理孫先生之《三民主義》,必先識破這樁百年懸案。「民權」者主權在民,「民生」者厚生養民,文義曉暢,聚訟無多;獨「民族主義」一條,自引入漢語之日起,便注定要經此一場漫長的流變,以至於斯。今日所謂之「民族主義」,與孫先生筆下之「民族主義」,共用一副面孔,卻懷著兩顆截然相反的心臟──一顆向著平等,一顆向著凌駕。若不釐清箇中深意,恐怕要招來無謂的誹謗了。

  孫先生所謂之「民族主義」,乃是「民族平等主義」。彼時中國,租界林立於口岸,關稅操於他人之手,國人在祖宗之地上做著次等之民。故先總理言此主義,是教俯伏者起立,教沉默者發聲,向踐踏者討還「平等」地位──所求者,不過是「毋令人欺我」,而絕非「許我欺人」。其中的分寸,如同囚徒之爭自由:他要的是打開鎖鏈,而不是接過獄卒的皮鞭;倘若有囚徒爭的竟是皮鞭,那他所反抗的便不是牢獄本身,而只是自己在牢中的座次。而今日流行於漢語世界的「民族主義」,恰恰是後一種囚徒哲學:不問鎖鏈之有無,只問皮鞭之誰屬;不求各民族之並立,只求本民族之獨尊。此謂「民族優越主義」。什麼是「民族優越主義」?「種族(歧視)主義」之雅稱而已,說白了就是「種族歧視」領到的一紙體面文憑。同一名詞之下,一為解藥,一為病毒;百年之間,幾代人捧著病毒當補劑,一飲而盡,還意猶未盡,猶恐死得不快。

  道理本極簡單,近乎不必申說。人之種族、性別、體貌、健康,皆定於受胎之刻,成於出生之前,終其一生,分毫不可改易。凡以此類先天之物,為人分品第、定貴賤者,皆文明之公敵──這本該是普天之下不言自明的道理。「驕傲」必須有其來處:學問可傲,因為那是燈下的歲月;技藝可傲,因為那是掌中之繭;德行可傲,因為那是千百次抉擇裡的自持……而膚色不可傲,血統不可傲,出生地的經緯度尤其不可傲──以先天標籤為勛章者,無異於以彩票中獎誇耀勤勉,以投胎運氣冒充畢生功業。明乎此,則種族、性別、健康,其理一以貫之:一切以「身分」定優劣的政治(即「身分政治」),無論旗幟是何顏色、口號操何腔調,其骨子裡是同一種惡臭。

  然而正是這種惡臭,今日在寰宇之內公然登堂入室,而且諸派並起,各領風騷,竟無一派可以倖免於指摘。

  試看海外華語世界的一批右派。此輩既出樊籠,眼界本應隨海天開闊,不料竟修成一副「支黑」嘴臉:開口「支那豬」,閉口「劣種」,將血脈相連的同胞貶入另冊,彷彿詛咒愈刻毒,自身便愈潔白、愈高等、愈「文明」。他們渾然不覺,自己日夜揮舞的,正是自己日夜聲討的那把刀──以出身論貴賤之刀。他們以為逃出了一座監獄,便自動站到了獄卒的對面;殊不知人可以搬離監獄,卻把獄卒的靈魂縫進了行李。以歧視反歧視,以辱罵證開明,這已不是五十步笑百步,而是走足了一百步的人,回望五十步處,笑得前仰後合。自恨與自傲,貌似南北兩極,實則同出一源:皆以血統為人標價──不過一者恥其血,一者矜其血;恥與矜之間,秤還是那一桿秤。

  再看大洋彼岸的川粉。此輩終日高唱「I am proud to be an American」,以護照為獎狀,以國籍為功名,以出生證明為傳世之寶。然則試問:此一「American」,是十年寒窗考取的,還是九死一生掙來的?不過恰巧降生於某條國境線內──此乃造化擲骰,於本人何功之有?倘若出生地可以敘功,則產房的床位也該分個爵位高低了。尤可笑者,此輩一面以「自由燈塔」自命,一面沿國境線加緊築牆,唯恐燈下多站一個異鄉之人──原來燈塔千丈之光,照來照去,只照得見自家後院的籬笆。

  回望故土,則又是第三副面孔。百年之前,中國飽受欺凌,先總理倡「民族主義」,是為長跪之民撐直脊梁,乃雪中送炭。百年之後呢?多少人端坐井底而自封天下第一,動輒「雖遠必誅」,耀武揚威,唾沫橫飛──儼然一手攥著昨日受害者的血淚賬簿,一手操練今日加害者的全套語法。他們把百年屈辱鍛造成凌人的資本,把當年列強的行徑從歷史的垃圾堆裡撿拾起來,拂去塵土,奉為圭臬;昨日尚跪著咒罵強盜,今日方一起身,第一件事竟是去摸強盜落下的刀。倘若先總理泉下有知,恐怕要拍案而起:我教爾等爭平等,爾等竟學會了欺人太甚!

  此三派者,罵人方向各異,持論姿態各殊,或自恨,或自矜,或自雄,看似冰炭不能同器,實則同拜一座神壇,同誦一部經文──那經上自始至終只寫著一句話:人之貴賤,由血統出生決定。故真假「民族主義」之辨,一言可決:真「民族主義」,愛其族而不賤他族,如人之自尊而不辱人;其所求為「平等」,故可與天下各族並立於世。假「民族主義」,必賤他族以自高,如乞兒初得新衣,便向襤褸者啐唾;其所求為「優越」,故注定與天下人為敵。

  此一名詞,百年前剛剛鑄成之時,是弱者之盾,護的是俯伏之人的脊梁;流轉百年,竟被人回爐熔化,重新鍛成了狂徒之矛。故凡有人向你高談「民族主義」,請先驗看他手中所持之物:若是盾,他求的是平等,那是先總理的遺教;若是矛,他求的是凌駕,那不過是「種族主義」換穿了一身唐裝、正襟危坐。正名之工,一日不可再緩──欲讀《三民主義》者,必先辨明此一真一假,而後開卷;否則讀得愈熟,中毒愈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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