烏托邦與犯罪天堂

  人間諸惡,形貌萬千,然究其品類,不過兩種:一為竊鉤者之惡,一為竊國者之惡;一是持刀行兇之惡,一是遞刀勸兇之惡。前者自然觸目驚心,而後者卻常常披著聖袍、執著經卷、面帶悲憫,站在道德制高點向眾生佈道。那陽光下的惡魔正是後者──烏托邦主義。若將世上一切已知的個體犯罪全數加總,其惡尚不及烏托邦主義之萬一。這不是修辭的誇張,而是邏輯的必然:個體的犯罪只是單純的邪惡,而烏托邦主義,是對邪惡犯罪的陰險教唆。

  單純的犯罪極為有限。一個惡人,縱使窮兇極惡,其手所能及、其刀所能傷,終究囿於血肉之軀的邊界。惡人自有惡因果,無論生在何種時代、活於何種體制,他們都會作惡──這是其心性使然,非制度懲戒所能盡除。世俗體制無論多麼糟糕、多麼粗陋、多麼千瘡百孔,充其量也只是縱使惡人成為漏網之魚、逍遙法外而已。魚雖漏網,網仍是網;法雖有疏,法還是法。漏網之魚知曉自身是魚,知道網在身後,明白自己所行是惡,故其作惡尚存畏懼,尚須遮掩,尚要在黑夜裡匍匐行事。這便是世俗秩序哪怕再不堪,也仍然守住的最後一道堤防:它沒有顛倒善惡的名目。

  烏托邦主義的所做所為,恰恰是掘開這道堤防。它不滿足於讓惡人漏網,它要為惡人正名;它不滿足於讓惡行苟存於暗處,它要把惡行請上神壇,供芸芸眾生頂禮膜拜。試看那曾以幽靈之姿遊蕩於舊大陸、繼而附體於半個地球的異端邪說:它曾許諾一個人人平等、按需分配、再無壓迫的人間天國,許諾歷史有一個終點,而終點的名字叫平均。可是通往天國的車票在哪裡?它說,在血泊裡。它告訴飢餓的人:你去搶劫,這不是搶劫,這是奪回;它告訴嫉恨的人:你去毀滅,這不是毀滅,這是解放;它告訴嗜殺的人:你去屠戮,這不是屠戮,這是為了迎來那個美麗新世界,是歷史車輪碾過軀體時必要的呻吟。於是,刀上的血變為旗上的紅,墳頭的土成了奠基的磚。烏托邦主義為惡人準備了數不勝數的作惡藉口,而且每一個藉口都鍍著金光、閃閃發亮,使最卑劣的惡行看似正大光明、莊嚴神聖,甚至帶著一絲殉道者的悲壯。

  這已不僅是對惡人的放縱。放縱尚顯消極,睜一隻眼閉一隻眼;而它則是積極的鼓勵,是敲鑼打鼓把惡人請進宗廟。若論更加聳人聽聞,它的教唆並不止於惡人──它同時教唆好人。惡人作惡本無須理由,但讓好人作惡,則需一套貌似完整高尚的神學,讓他們在夜深人靜獨面自我的清醒時刻稍稍逃避良心的撻伐。烏托邦主義恰恰提供了這套道貌岸然的神學:它告訴心地善良的青年,為了億萬人的永恆幸福,眼前這十萬人、百萬人、千萬人的死亡不過是實現目標的必要代價;它告訴孝子,檢舉父母是大義;它告訴學生,毆打師長是覺悟;它告訴鄰人,掘開鄰家的鍋灶、抄沒鄰家的薄產,是走向光明的關鍵一步。於是好人懷著最純潔的動機,犯下人類歷史上最骯髒的罪行,做得比惡人更徹底、更狂熱、更問心無愧──因為惡人作惡尚有良知的掣肘,而被教唆的好人作惡,是奉了「昭昭天命」。地獄之門,從來不由惡人推開,而是由自以為在建造天堂的「大善人」,齊心協力撞開的。

  所以纔說:犯罪並不可怕。自有人類降生在這片廣袤蒼涼的大地,犯罪就從未絕跡,亦永遠不會絕跡,它如同疾病之於肉體,是社會肌體上恆有的陰影,可防、可懲、可治。真正可怕的,是對犯罪的激勵。一個社會可以容忍疾病的存在,卻不能容忍以傳播疾病為榮的制度;一個社會可以容忍個別之惡,卻絕不能容許將罪惡確立為通往至善之路的信條。當激勵的機制被顛倒──當一個社會獎賞墮落而流放誠實,提拔打手而囚禁醫生,為劊子手立碑而令冤魂噤口,換言之,當它系統地激勵惡人卻懲罰好人──那最終的後果,其實已無需推演,也無需想像。只要輕輕翻開歷史的賬簿:上面密密麻麻記著的餓殍、流徙、批鬥與吃人,每一筆都是烏托邦主義者的必然宿命。

  烏托邦還有一個鮮為人知的名字,叫作「烏有之鄉」。正因為「烏有」──它是一個永遠去不了的地方。可弔詭的是,那條號稱通往烏托邦的道路,卻曾被無數狼子野心的竊國大盜宣稱真實存在,只是那條路上寸草不生、白骨森森。人們始終到不了那許諾的天堂,卻在半途建成了另一樣東西:一座永恆的犯罪天堂。在那裡,惡不必遮掩,因為惡就是德;罪不必懺悔,因為罪就是功。天堂始終在地平線上後退,而犯罪的天堂卻已然落成,香火鼎盛。我彷彿看到隨處可見的標語:「戰爭即和平,自由即奴役,謊言即真理,無知即力量。」

  故凡有人向你兜售一張通往完美世界的車票,並告訴你車費須以他人鮮血支付,請務必記住:他兜售的絕對不是天堂,而是執照──一張傷天害理的許可證。單純罪犯的傷害僅限於刀鋒所及,而發放此類執照者,傷害的是整整幾代甚至十幾代人的靈魂。那些靈魂早已傷痕累累,體無完膚。這便是為什麼,烏托邦主義之惡,比世上一切個體犯罪的總和,還要大成千上萬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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